我是怀着看《重案六组》的心理预设,开始看北京卫视的《天下无诈》的。身兼编剧、主演、制片人、出品人四职的王茜,正是《重案六组》里堪称中国警花代言人的季洁警官,与她一道出现在《天下无诈》剧组里的,还有丁志城、张潮、董勇、王挺、肖聪等演员,以及一众幕后班底。

但这种心理期待落空了。《重案六组》顾名思义是生死一线和兔起鹘落的刑事案件,而《天下无诈》是来无影、去无踪,找人和追赃难于上青天的电信诈骗案件。仍然是一组警察轮番上阵的群戏,仍然是几个案子齐头并进的叙事,但观感就是不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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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了那种剥茧抽丝的智力快感和跟踪追击的动作爽感,反电诈第十支队是经常与功亏一篑的挫败感相伴的。但多了一种“人在家中坐,祸从天上来”,一不小心就成了犯罪分子盘中餐的惊怖感。

也少了那种基于人间恩怨和市井逻辑的清晰脉络,按下葫芦起来瓢的案件进程有时让人迷乱。但多了一种在日新月异的电信技术的花式运用中,普通人如同汪洋中的一条船般的无力感。

看这部剧,我接收到了触目惊心的警示,反复提醒自己“不听不信不转账”。同时也有很多醍醐灌顶的启发,我们所处的时代已经被信息技术彻底改变,面对匪夷所思的陷阱,面对日渐透明的人生,我们该何以自处。

警世通言和人性审判书

你以为电信诈骗仅仅是“猜猜我是谁”的小儿科吗?你以为凭着自己的精明强干就能避开各种圈套吗?还真是不一定。

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,主要是人类在智能上具备明显的优势。人类的智能,自古以来就不只被用于正途,“老千”这个古老的职业,几乎与人类文明的进程相始终。

郭晓东饰邝钟

传统的骗子,用话术骗人,用道具骗人,用药饼拍花子,用“戏剧表演”忽悠人。有窃钩的小贼,也有窃国的大盗。不管什么时代和什么量级的骗术,骗子本主和被骗的苦主之间是要见面的,骗子要像相声演员一样“平地抠饼,对面拿贼”。

但发展到电信诈骗这里,见面的仪式感免了。《天下无诈》的剧情显示,他们通过电话就给你下套了,通过QQ就给你埋雷了,通过微信就向你收账了,通过网络就把你变成穷光蛋了。一句话,骗子已经进化到“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”的水平,而被骗的人往往除了真假难辨的来电号码和语焉不详的电子数据,根本提供不出锁定犯罪分子的有力线索。

徐悦饰马赛

不但如此,电信诈骗还呈现出“团伙犯罪、分段作业”的特征,写剧本的只提供话术和桥段,打电话的只负责虚声恫喝,“专家”只负责云里雾里地吹牛,“车手”只负责戴上头盔取钱......如果不能让所有犯罪嫌疑人全部归案,只抓到一个环节上的骗子,能否运用现行法律给他定罪都不好说。

在刚刚结束的一段剧情里,英壮扮演的“剧本师”那个嚣张。先是嘲笑廖北京(付嘉)“有口音,狠劲出不来”,而且在第十支队“没有归属感”。又挑衅总队领导关前线(丁志城)“离开基层久了,业务生疏”。他一口咬定自己那些“剧本”是从网上DOWN下来的,没有其他证据无法给他定罪。

说来说去,电信诈骗这件事上,犯罪的成本低,定罪难,而反电信诈骗却面临繁难的调查工作和昂贵的取证成本。更要命的是,因为成千上万、数以亿计的资金,都是飘在金融系统里的电子信息,这钱一旦离开本主的账户,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被犯罪分子分解、转移、取现,就像高温烈日下的一滴水,瞬间就化为一股青烟。就算你把案子破了,钱也很难追回来。

当电诈成为一门“专业”,它就发展出形形色色的套路,可以说每个社会人都处在诈骗黑洞的危险边缘。当电诈的一本万利和不劳而获形成示范,它就催生出不同类型的团伙和不同地域的“电诈村”。人类的智商被用在了歧途,人性的险恶在空气中蔓延,当警察冒着危险闯进武装起来的犯罪老窝,那种善恶颠倒、面目狰狞的末世图景,真的是让人不寒而栗。

电诈村

你想不清楚,一些人为什么可以对另一些人做这样的事情,骗得他们人财两空。你更想不清楚,这种本该羞于见人的勾当,为什么能成为一个村落、一个宗族的共同信念和行为。《天下无诈》是警世通言,为我们揭穿了电诈的种种伎俩。它同时也是人性审判书,为我们呈现出寻常不见的暗黑世界。

警察们尽了最大努力,去阻止犯罪和追击犯罪分子。但在今日的信息时代里,每个人都被数字化的时代里,更重要的是警觉和预防。即使全力以赴也未必能逃过犯罪分子的算计,但如果你麻痹大意和盲目乐观,成为骗子的网中之鱼就是大概率事件。

透明化生存的副作用

《天下无诈》还时刻提醒我们:人人都是数字化生存,这是一个透明的世界。

你走在公共空间里,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会记录你的行踪。你活动在私人空间里,你车上装的行车记录仪和家里装的防盗监视器,仍然会记录你的起居出入。

王茜饰朱西宁

你上个网,到处都让你登记注册。你办个会员,你的手机就与商家的传感器连接。你看个病,你身体的隐私就进入了医院的电脑系统。就连你参加小区活动领一桶油,你也得留下姓名、住址和联系方式。

手机就是手雷,一个微信里就埋藏了多少人际关系和支付信息。手机就是坐标系,走到哪里都有人能看到你的定位。手机就是你自己,通过手机内存的分析,就能掌握你从里到外的精确画像。

这些信息本该是被严密保护的。每个获取公民信息的系统,都应该有严格的加密程序。但事实是个人信息满天飞,倒买倒卖早就成了一门生意。《天下无诈》的剧情显示,你以为你是悄悄在世间行走,其实你就是一团行走的透明体。

薛皓文饰涂门

在国家面前,你是透明的。你的户籍信息,显示着你的基本社会关系。你的账户信息,显示着你的经济往来。你的社保信息,显示着你的工作关系。你的手机和你本人出现在城市监控体系里的身影,显示着你的行走轨迹。

在公众面前,你也是透明的。你的微博发言和朋友圈感慨,显示着你的生活爱好和价值取向。你在活动上的致辞和你所发表的文章,显示着你出入的场所和思考的所得。你晒过的美食、风光和毕业证书,显示着你的某段旅途和某种身份。

这种透明,有的是社会的治理方式带来的,更多的是网络时代和信息时代的基本特征。雁过留声,人过留影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参加的每一个活动,对人生的每一段记录,都可能出现在公共视野内。一个“有心人”通过公共信息,就能把你了解个大概。而如果他恰巧是一个黑客,你在他面前将不会有任何秘密。

这种透明化生存,对公众人物来说,撒谎成为了高风险的行为。为了名,为了利,为了宣传新戏,为了配合他人,言不由衷,甚至睁着眼说瞎话,是常有的事。近年流行的“立人设”,其中就包含了大量的谎言。装吃货,装学霸,装好男人,装文化人,装数学白痴,有些事被戳穿了能够一笑而过,而有些事被揭底后将带来严重的后果。

你不知道你炫耀的某个头衔,在浩瀚网络深处已经留下了致命BUG,随便谁心血来潮就能随手捞出。你不知道你三年前的某句愤激之语,早就被人录了音或截了图,只等某个关键时刻拿来算账。这就要求你不能玩假的,言行一致就不会“人设崩塌”。你也不能不谨慎,什么情况下丢了理智都是失策。

晏紫东饰田禾

而对于普通人来说,信息泄露有可能意味着不胜其烦的电话骚扰,无休无止的电信圈套,莫名其妙的巨额负债,银行存款的不翼而飞。这就要求你尽可能保护好个人信息,面对不熟悉的领域谨慎介入,涉及到转账和支付的事都三思而行。

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越是发达,人的透明化程度越高。很少有人能遁入山野,也很少有人能扔掉手机。透明化生存是人类的宿命,名人和大众这方面将不再有区别。

电视剧可写世间万物,电视剧可以泽被苍生。《天下无诈》不属于娱乐性特别强的剧目,电信诈骗案件的特性决定了内容创作的探索性。但它是一个功德无量的项目,通过电视剧的艺术形式赋予观众洞察骗局的火眼金睛。它同时还是一个引人深思的作品,它把数字化生存的困境展现在观众面前,让人类在享有信息社会巨大便利的同时,及早应对这种便利带来的副作用和异化现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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